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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灯行消失宾妮 远灯by

更新时间:2026-07-28 18:04:35 周记网3年前 (2023-11-03)名言名句1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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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宾妮 《望君安》全文

望君安

消失宾妮

上大学之前,我从不关心一本书的印次、出版社、译者,但现在总是记得。也不是记得,或者说,是留意。我越来越喜欢记一些细枝末节,并用之与人较劲,然而这全然是一种不自知的行为。比方说,我知道福楼拜大的《包法利夫人》有许多译本,译者良多,李健吾的译版与周克希的译版,以及哪年出了新装帧,平装还是精装,字字斟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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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大学念的不是图书出版,只是普普通通的戏剧文学。即便沾染“戏剧”二字,也不过是文学系。大一时老师同样开出一长串的书单,数百本书籍剧本,让我们统统拿下。为防止我们应付了事,甚至布置我们本本书籍都要写下详尽的阅后笔记。

那习惯就是那时留下的。

其实也是老师特意叮嘱,每本书的译本与版次都要注明。起初我不明因果,后来才知道译本与版次间的不同直接影响阅读感觉。而老师们对书极挑剔,首先是原著,而后是译者。文本选择了,而后是不同版次的排版印刷也列入对比项目。久而久之我也有了这习惯,同一本书买了许多不同版本,有的爱上翻译,有的倾心于装帧设计,以至于我每年都得煞费苦心的想,如何再在家中安置一处书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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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每每此时,与我一同心思费劲的总是杨。我思索着如何在十七平方米的出租屋再塞书架,而他则关心如何劝我卖掉不再喜欢的旧书。

杨说,你永远像过冬的小动物,囤许多以备不时之需,可你囤的东西都够过几辈子了。嗯。他呶呶嘴,故意孩子一样惹我笑,难道你预备再家苦练魔功,做一位长命百岁的老妖婆?我若不笑,他就摸摸下巴,伪装一副长胡子老道的样子,手持书本枉作利剑状,朝我刺来,嘴里还振振有词,妖精,你多年来吸取书中精气修炼,妄图成仙,我劝你速速改邪归正,与我双宿双栖。

他说七戏词来脸不红心不跳,又利落又潇洒,一点也不儿戏。我也奇怪,世上人千千万万,每日轮番在生活里演戏作别番模样,但总能看见些惺惺作态的端倪。可,唯他不是。我这样像时,凌宝却总会适时点破我:“其实你们俩,他爱你,你爱他,是各自都看对了眼,可就是走不到一起。”

是。即使走不到一起。我也不妨一开场便揭晓全景——这故事的主角悉数登场,唯此三人,却没有任何桥段发生。没有相爱,没有完满,亦没有苦情,更没有美艳的好友横刀夺爱,哪怕凌宝真的生得那样美,她与杨看起来那样般配。他们不过是与我相交集的两处空集,遥遥相望,却从不相近。

认识杨的时候,我大四,单身,学校六人一间的宿舍只剩我一个,曾经纷纷扰扰却也有过相濡以沫的空间此刻盛满宽忧,于是我也打算搬出去。但那时我收入微薄,还租不起一套房子,只好与人合租。只是一串房子看下来,无一合适,或者环境简陋,或者租金惊人。我找来凌宝替我盘算,她不以为意,张口便是两套方案。方案一,她借我一笔钱;方案二,放弃只与女生合租的念头,把视野扩张至男女合租。

我白了她一眼,问她:“你猜我选哪种?”

聪明如她,其实比我更看得清自己:“我当然希望你选第一种,可我怎么会不知道你,你忍不了对人亏欠。”

就这样认识了杨。

原本我对第二方案也没有好感,凭什么男女合租就能称心如意?但凌宝心里有一套盘算,她逻辑缜密,朝我一一推论。我租不了只因为两点,或者房价不如意,或者环境不行,但追其根本,仍旧是希望租便宜又环境好的,那么,“环境”的标准既然既定,也就只能在租金上做手脚了。凌宝说话时总爱比画,钝钝的,却魄力惊人,我总被她得声势唬住,大气也不敢出,她也白我一眼,然后笑眯眯地,一副老油条的样子盯着我:“同性相斥,女人向女人砍价成功率太低,所以嘛……”

她解释得清楚明白,其实我也赞同。但她藏了一些端倪,比如说,在凌宝这等高人的金睛火眼里,倘若男生愿意在此情境下对女生忍让,至少代表三条,第一,他对她有好感;第二,他并非那么在乎钱;第三,既然不在乎钱,那么家境便差不到哪儿去。

--如此三条,都够造出一个登门女婿了。

可凌宝还嫌不够,她反复叮嘱我一定要娇嗲着还价,尽量柔弱无能,因为吃这套的男生好掌控,找了这样的合租方,你就能一直有主动权。

然而这一套盘算筛选下来,出现的那个人,便是杨。

杨。他那时样子其实我至今也难忘却。高高的,合着从落地窗涌来的阳光,一副普照万物的样子,我都忍不住将那画面收入记忆底片。

但那时我已走了好几家住处,无一不是冷遇或者小心盘算。人与人之间,若不是惺惺相惜的好感,便也只剩机关算尽的攻击了。杨是那天我去的倒数第二户,累积上之前的失望,我放弃贯彻凌宝交代的方法,只是冷言冷语、自暴自弃道:“能否便宜?”

我等着看他的阳光普照变成乌云漫天,但杨只是一歪头,皱了皱眉:“为什么?”

那一刻,我忽然生出庞大的厌倦。我向人解释了一整天,我的诚、我的困惑、我的不便,但我也悉数明白,没有人有替我排忧解难的义务。看着杨皱眉哑然,也不怪,也不厌,我忽然没了底气,想了好一会儿,张口只有一句:“没事,打扰了,再见。”

很久之后,杨对我说,你知不知道你有多懦弱不争,还拒人于千里之外。其实如果我假意相求,兴许他也就直接答应下来,因为那一整天,他也不知见了多少斤斤计较的来客。后来杨便告诉自己,假若避免不了压价,那总得找个合眼缘的房客才不亏。

可问题是,谁也不知你的坚持过后,遇见的是良人还是恶棍,是泥潭还是明媚。

只是我碰得巧,我走出大楼时扭了脚,只好坐在一旁的花园小歇,而杨的房间刚好对着那片花园。他看着我背影寂寥,又无能又可怜地坐在冬天的街道,觉得这姑娘傻里傻气不像是能坑住他的主儿,然后披了件大衣就追了出来。我还记得他走过来对我说的那句“喂,你打算出多少”,甚至还有点“怒其不争”的意思,假作责备。但更可气的是,我却还要对他说“我付不起房租,谢谢你,你还是租给别人吧”。气得杨对我咬牙切齿。

但他也就是那时决定跟我较上劲儿。

我们一直如此,许多年许多年,以至于在许多年后,他摸清了我的脾气,我也知了他的底细,我们相爱却不能走至一起,他怨我恨我,终于对我质问:“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可恨?永远受害者的样子。但你将自己封闭在那个高不胜寒的位置,不过是为了理所当然地享有拒绝他人、伤害他人的权益。”那是他唯一一次冲我生气,他捏着我的手腕,逼我看向他,可我一点也不疼,他的盛气凌人仍然带着难舍的优柔,“韦,我不怕你这样,不怕你拒绝我、伤害我,但这不是因为我懂你,而是因为我爱着你。可如果有一天,我不爱你了,韦,那你该怎么办?”

没有怎么办。

杨,如果你不再爱我,那便再无他法。

因为我一直认为人与人之间关系简单,就像二进制的算法,非一即零,有即上位,无即归本。即便人与人再过不同,但追其根本也只能如此。爱便进,不爱便归零。没有折中的方式。

可我是不能有这样的念头的,这念头于我如同“毁灭”。

因为我以笔为生。

那时我每月写些小情小爱的故事给杂志。写男女如何相近、如何因误会离间,而结果也如二进制——“分开”、“在一起”。基调是二进制——“悲剧”、“喜剧”。于是,剩下的过程不过是一道殊途同归的证明题。

有时我也讨厌自己的逻辑分明,把一切都区分得妥帖无误。其实这是人的本能,我的本能是把一切区分归类,然而之后再不愿重蹈覆辙。凌宝的本能是清晰明白地看透旁人,但要兴致盎然地融入他们,一面融入,一面吃透,她总觉得“掌握”与“凌驾一切”才是人生乐趣。

可杨哪样都不是,我对杨说:“你是游戏人间的顽生,你的本能应该是‘快乐’。”

杨也不上当。他不反问我“快乐是否应当”,而是一招击中我的要害:“所以我比你快乐得多。”

于是,换我被他气得咬牙切齿,急冲冲地对他定位道“俗人。”

“韦,这没什么关系,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俗人。”他笑得唇红齿白,一副自鸣得意的样子。

僵持了一会儿,最后是我服输:“那,世界上最大多数的那种人,不如你帮我个忙?”

杨眯着眼睛打量我。

我喜欢看杨打量我时的眼睛,深邃得如同深夜的海岸,悠长,却又看不见端倪。其实他不是个俗人,他总让我想起些大隐隐于市的隐士,我相信所有隐士都披着一张俗人的皮囊,并且比俗人更加愿意承认自己俗气。

但每当我这样想,杨都会惊异地打消我的幻想:“韦,你为什么总想给人定位?你好像总想把各式各样根本不同的人剖开来,然后留下其根本,再归类。你总觉得人的多面性格只是他们给自己的伪装,所以你要一针见血地挑开他们的脸面?但是韦,灵魂其实是单一的,而性格是灵魂的衣裳,我们换不同的衣服不一定是为了伪装,而只是一种习惯,当我们感到灵魂受到侵犯,就总会想裹得更厚一点、更严实一点,不让灵魂被人发现罢了。”

那时的杨总是仗着我有求于他而**地赖在我床上。

其实杨有一米八二的身高,又瘦又长,在家里总穿着运动短裤和T恤上衣,肆无忌惮地露出长毛的小腿,趴在床上的姿势也像个小孩子。但孩子般的性格也许也只是他的一层“衣裳”,而他的灵魂被他裹得太完好。

我从来看不透他,就好像我从来看不透世界上大多数的那些人。

杨问:“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帮我看看我写给俗人看的那些小说,是不是真的那么难看?”

我给他看我的小说,也给他看一些读者十分热衷的小说。

“你喜欢哪篇?”

我没告诉杨,哪篇是我写的,等着他给我一个结果,我好宣判他归于哪边阵营。

“这篇。”他选择了多数人的阵营,“结果哪篇是你的?”

我白了他一眼:“结果证明你果然是俗人。”

他笑着在我床上伸了伸懒腰,一副好不愉快的样子,压坏了我铺的平整的床单。我们时常一起分析因果,分析小说里的男女主人公。我问杨为什么不喜欢我的小说,杨问我为什么不喜欢别人的故事。

“你先回答我!”我真想掐他的脖子。

“你先回答我!”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没有办法,我总是输给大多数人。于是我想了想,说:“因为很模式化,通常是男女主角不知道为什么就互相看顺了眼,而后因为一个极小、极巧合的误会不能互相表达。结果就是绕了一圈,误会解除——这是喜剧大团圆结尾,或者误会没有解除、反而导致了一个更深更远的误会——这就是悲剧结尾。”我歪头看了他一眼,“都是这个套路,是不是呢?”

“可是,韦,也没有别的方式了。”杨笑了笑,“人和人相爱的过程,不都是这样吗?”

“不,有很多种。就像你说的性格是灵魂的衣裳,人与人之间最歇斯底里的碰撞应该是由灵魂间的不同引发的,一切情节故意迫使的偶然性矛盾,都是属于‘模式’的东西。”

“难道你觉得爱一个人也是由性格决定的?”杨问我。

“我相信。”我很坚持,“或者说,至少不是因为对方是俊男靓女就一眼看上了。这种东西,我不信。”

“可是,韦,我相信一见钟情。”杨对我说,“就像罗密欧与朱丽叶,爱情本来就是一种冲动。”

“可罗密欧与朱丽叶也是有因果的。莎士比亚在前一场就交代了罗密欧对另一个女子的爱,那就是他的性格。他是冲动的,并且易于恋爱的那一类人。所以当他在舞会上遇见朱丽叶,他爱上了朱丽叶。”我继续说,“但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朱丽叶会被罗密欧吸引?为什么从万万千千参加舞会的人当中看上罗密欧?杨,爱情不是巧合,莎士比亚笔下的爱情也不是巧合。”

“为什么朱丽叶会爱上罗密欧?”

“因为罗密欧吻了她。”我回忆起剧本中的那一幕,“而且是两次。这个花心少爷靠近这位美貌的小姐,他想让她对他动情,但朱丽叶起先是很抵触罗密欧的,她让罗密欧走开,但罗密欧花言巧语一心求吻,甚至将朱丽叶比做神明,用吻比做接受神明的恩赐。罗密欧第一次吻了朱丽叶,罗密欧说‘我的罪孽已被洗涤’,但朱丽叶有些生气,她说‘但你的罪却沾染上我的唇’,然后罗密欧俯身吻了朱丽叶第二次,对她说‘那请允许我领回我的罪孽’。”我继续说,“第一吻是轻浮,是碰撞,是罗密欧的小伎俩与试探,那第二吻就足以将朱丽叶尘封内心的冰面压碎,露出内心温柔与**的一记补充。杨,你看,这些爱情不是毫无逻辑的冲撞,而是一步一步细细厮磨的后果。”

“你是说,罗密欧如果算是对朱丽叶一见钟情,但朱丽叶不是,她是被两个吻逐步俘虏的吗?”

我点了点头。

“好。”然后杨靠过来,在我毫无防备之际非常轻柔地吻了我,“韦,这是第一次,其实我原本想告诉你,我爱你如同罗密欧初逢朱丽叶,他一眼就看见了她,他一眼就能确定自己爱上了她。但她没有办法平白无故爱上他,所以他只好给她两个吻,第一吻,让她注意他,然后——”

他捉住我的手,不由分说地再次贴近我。

我终于记住他嘴唇的味道,是近似果冻般香甜的味道。

“——第二吻,是为了让她从万千记忆中,唯独对他,永远不能遗忘。”

是呀。

永远不能遗忘。

不能忘记我怔怔的面孔和他张扬的、故意的笑。他看着我,我看着他。我扬手想打他,他却举起我的枕头抵挡。可一切至此又能如何,再没有下一步了。我已经破败了,我破败于那两个吻真的击碎了我内心的冰面,摧毁了我苦心建立起的防备和逻辑。他只是爱我,没有逻辑的爱我。可爱究竟有没有逻辑?倘若没有逻辑,那我便需要承认他的爱是合理的。倘若爱有逻辑,那我便需要承认他的两个吻带给我的永不能遗忘。

我总是这样输给这世上的大多数人。

我输给不喜欢我小说的读者。输给爱我的杨。

可这故事至此便再无过程了。

没有相爱,没有完满,没有两面三刀或钩心斗角的过程。

只有杨爱我,我也爱杨。他是这世上的大多数人,肆意簇拥在我身边最广阔的领地,因为庞大而可以理直气壮地不理会我,也可以理直气壮地爱我。他常常爬到我房间看我写作,他安静地听着MP3在我床上凝视着我,头抵着墙,目光软软地打量。他也会在我因写稿日夜颠倒的岁月里,每天做好一桌饭菜等我睡眼蒙眬地走出房间。他像是个淘气的小鬼,要什么便是什么,执意赖在我床上不肯走,理由是“你的被子比较香”,于是我只好在他抱着被子睡着后,换到他的房间。我们表面如此和平,以至于连杨都会趁我写稿时独自在我身后低吟:“韦,我们算是在一起了吗?”

我戴着耳机,电脑里的音乐很小声,甚至盖不过他在我身后的细语声。

“我爱你,我知道你也爱我,可我们这样究竟算什么?”

他究竟是自言自语,或者希望我能听见,我不得而知。

可当我反复在键盘上敲下一些字符,又咬着牙删除,再重复,再删除,反反复复,而后我终于沉默着转过身,却只看见我那张已空空荡荡的床。杨不知何时已经回去自己的房间。只有床单上一小片褶皱的凹陷证明,我听到的那一切不是幻觉。

现在,我常常听人说起这样的故事,诸如男孩女孩在一起很愉快也很幸福,但仍然分开。人们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分手,也不能明白。因为在那之后,男孩承认无论如何他最爱的还是女孩,而女孩不管身在何方、与谁相伴,却始终在心里保留一个给男孩的位置。人世繁复,可无人猜得透为什么男孩与女孩会如此。

就像多数人也猜不透为什么我们这般要好,你如此得天独厚在我身边,我心里明明已经盛满你,你我之间也许连一步之遥也未曾有过,但我们永远无法在一起。

只有凌宝知道。

在某些夜里,我曾经因为你把被子围在腰上跳草裙舞的傻样子无可奈何大笑后,曾经因为你胡乱演我剧本里的角色却因为你滑稽的言行责备不了你后,曾经因为你干预我写的小说、执意让我把男主角写成现实里永远不存在的那类完美的人,却意外地受到读者好评之后,我发觉我爱你如此深,却也恨你如此深。

我也不明白,是什么让我无法接受你。

但凌宝搂住我的肩,告诉我:“他很好,你也很好,你们只是不适合。”

对,是不适合。

我们在一起住了两年零四个月,从没吵过架。杨,你有一张天真单纯的脸,你的天真是你最好的武器,让我无法责备你的无理、你的傲慢。你总是想给我惊喜,在我忙于在键盘上敲击编纂时带我离开房间,你推开你的床,街道上的烟花盈满眼眶。我想怪你的无理,却止于你的天真。你总用你自以为是的欢愉去袭击我的沉闷。你从不知道我每个月赚钱赚得有多辛苦,因为没有多余的预算吃饭,所以每天省到一顿。但是我的肚子时常饿得不行,后来我想出一个法子,如果感到饥饿就去睡一会儿。所以我日夜颠倒,因为我正压制我的窘迫与无可奈何。

你从来不知道。

你开心了便会来找我。你想我了便会让我知道。你知道我每月多焦急地在写那些稿子,我日复一日地坚持我的信念,我以为写一篇真诚得哪怕少有人懂的小说会获得人的尊重,可,杨,连你的手也选择了对方的阵营。

我说:“难道你不觉得那些故事根本不可能发生吗?不过是为了满足人的基本情感去编造的美好罢了。”

但你再次选择了对方:“人活着不就是为了快乐?快乐原本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干吗要想得很复杂。既然有简单的,不用理会复杂也可以愉快地活着的方式,那我们为什么要去看那些晦涩的、说一些人性阴暗的东西?”你眯着眼,拉起我的手,想把我从那间狭小的、黑暗的房间里带出来,“是不是?”

是啊。扬。

于你来说是。

可我不是。

我们之间的差别,不是爱与不爱,不是快乐与悲伤,也不是积极与悲观。而是你的人生准则是活得轻松愉悦便好,因为懂与不懂这世界的悲苦、都必须活着。但我不能。我不能在知道这世界的遗漏缺口之后不去理解它们,而后解决它们。我尝试去明白晦暗,并非我多悲观,而是我不能忍受有缺憾、有漏洞的情感,我怕我们自作聪明的欢愉总有一日会因那虫蛀般的缺口彻底坍塌,就此溃散。

这便是我们的不适合。

哪怕,你爱我,而我也爱你。

你会因爱我而幸福。

但我会因你爱我而感到患得患失,心神不宁。

因为我们根本不合适。

杨,瞧,我又写了这样无聊的故事。肯定许多人不会理解,他们觉得我始终在写些没有情节的东西,没有男主角一上来凶狠的词句与轰轰烈烈的情感,没有误会,没有曲折离奇的配角战争,没有偶然。

在我离开你之后,有一天夜里我重新翻开李健吾译的那版《包法利夫人》,我忽然哭了起来。我想起我更喜欢李健吾的译版,可你却喜欢周克希的译版。你说李译版已经太过古旧,有些语法已经和现在不同,读着让人难受。可你所说的那些缺憾,却是我最喜爱的地方。

于是,杨,你说:“韦,估计你就是个老派人,老派人就喜欢这样矫情的语法,但是这些句式已经跟不上时代了。”

杨。

这夜我在往更远的、别处的火车上。

我在昏黄的灯光下翻开《包法利夫人》,某些时候,我试图更接近你一些,于是我开始念你说的矫情拗口的李译版。我轻轻地、淡淡地念着。在轰鸣着跑向黑暗的列车上,那些震耳俗聋的声音盖过我内心的希望。念至“她爱海只爱海的惊涛骇浪,爱青草只爱青草遍生于废墟之间。她必须从事物得到某种好处;凡不能直接有助于她的情感发泄的,她就看成无用之物,弃之不顾”时我忽然哭了起来。我哭泣并非因为我想起你说我“老派”,而是因为当我再次翻开李泽版的《包法利夫人》,我发现我仍然那么爱他那些老派的句式语法。过去这么多年,我仍然没有被世俗同化至能与你一般,我仍然爱这书这译版,便表示我与你之间仍然存在永远的距离。我们仍然不合适。

我合上书别过脸,不忍再翻开。我的手指停留在序言间无法逾越。我试图平静下来,再去忘记你,然而一段一段的故事如此吻合地贴上过往。

杨,那个著名的关于福楼拜的故事你知道不知道?

福楼拜写《包法利夫人》时,有一日他朋友去拜访他,却发现他坐在地板上痛哭。他朋友很奇怪,问他“你为什么要哭”,福楼拜说“因为包法利夫人要死了”,他的朋友笑了,对他说:“你既然不想她死,那就写她活过来嘛。”

福楼拜却伤心地回答:“不,她非死不可,她已经无法再活下去了。她不得不死。”

杨,你和我就像福楼拜与他的朋友。

我所有觉得的“必然”,你都觉得“没有关系”。

许多事,你都觉得一切能被我们掌握。

可,杨,我们只是自以为是罢了。

表象能够被我们篡改,如同衣服般被换下、洗净,挑选,更改,但灵魂不能。所以最后那一晚,当我告诉你我要离开这套房子后,你在我门前等了我一晚,你在我门前说了许多话,可我始终没有开门。

那是最后一次,你在门外问我,为什么罗密欧与朱丽叶能够相爱乃至共同宣誓婚姻,可我们不能?

可是,杨,我一直没有告诉你莎士比亚的诡计。

你吻了我,但你不知道《罗密欧与朱丽叶》的下一场戏是什么。你不知道莎翁故意设计的小把戏,那个情窦初开的朱丽叶回到房间,内心澎湃却无法言表。她有许多话想说,却又无人能言。她爱上的是宿敌之子,但她已经爱上他了。于是她在月光柔情的阳台,自言自语地描绘她对他的爱。

——杨,也许你不知道这一幕是多么重要,倘若不是罗密欧阴差阳错想回去找朱丽叶,她不会撞上正在表达对自己爱意的朱丽叶,也许他永远也无法知道她的爱。倘若不是以此形式,那罗密欧也永远不会有机会明白朱丽叶的爱。

这是莎士比亚故意埋下的火种,让朱丽叶的理智被黑夜剥离,让罗密欧得以趁虚而入。否则,两家世代宿怨的他们,受困于礼教与现实的他们,永远无法逾越彼此之间的距离。

杨,很可惜。

你只知道两个吻的前因。

却不知道要促成两个相隔甚远的人,究竟需要多少命运设计的巧合才行。

至此,这个故事终于要写完。杨,我想如你一般的大多数仍然不能理解我们的故事,不能理解这样没有相爱、没有误会、没有巧合的故事有什么含义。而我也在这列驶往更远处的列车上,因为想起你,于是逐字逐句写下这段没有过程的不完满。

一切我已悉数交付,但我明白,即使你有朝一日看见它,也未必能懂得它。

但,无关紧要。

有一件事是无需灵魂相通便可理解的。

那便是祝福。

杨。

天涯海角,唯望君安。

消失宾妮的主要作品

《七月幻变事件》 04年6月story100

《摩天轮之恋》04年8月story100

《如果你记得这条街》 05年2月story100

《双生殇》05年4月story100

《时光指环》05年7月story100

《迷迭香》05年12月story101

《乱姻缘》06年5月story101

《极乐》上中下篇连载于《映色》第一/二/三辑。2006年7/8/9月号

《花染凉意水无声》刊登于《最小说》第四辑。2007年2月号

《命药》刊登于《最小说》第七辑。2007年5月号

《温暖之光》上下篇刊登于《最小说》第十/十一辑。2007年8月号/9月号

《寂寞猜想》《最小说》第十辑 2007年8月号

《时之彼处岸之未央》《最小说》第十一辑 2007年9月号

《休眠的行星》 07年11月《岛9庞贝》

《安眠的行星》 08年1月《新蕾story100》

《远灯行》刊登于《最小说》07年11月号

《夜想曲》刊登于《最小说》2008年3月号

《你我终年不遇》刊登于《最小说》2008年4月号

《隐形人》刊登于《最小说》2008年5月号

《时差》刊登于《最小说》2008年8月号

《浮空之云》《最小说》2008年8月号[专栏]

《守望的行星》《最小说》2008年9月号

《至娜塔莉斯的乐章》《最小说》2008年10月号

《懦弱者组曲》《最小说》2008年11月号

《别时的乐章》《最小说》2008年11月号卷首语

《骗子》《最小说》2009年1月号(千元大奖)

《天使记》《最映刻》2009年1月号下半月刊卷首语

《贪食蛇》《最小说(09年情人节特刊)》 2009年2月上半月刊

《河流》《最小说》2009年3月上半月刊

《影的悲歌》《最漫画》2009年3月刊

《光影卡农》《最映刻》2009年3月刊卷首语

《西镜——<西决>读后感》《最小说》2009年4月上半月刊

《still现在仍然》《最小说》2009年5月上半月刊

《氤氲雨》《最小说》2009年5月《浮世绘》

《零余》《最映刻》 2009年6月下半月刊

《鱼人》《summer the day》2009年8月特刊

《隔岸》《最映刻》2009年9月下半月刊

《绵绵》雅礼校刊

《望君安》《最小说》2009年10月上半月刊(千元大奖)

《青春是一首忧郁的诗》《最小说》2009年10月《浮世绘》

《倒叙》《最小说》2009年12月三周年特刊

《罪孽焚城》《最小说》2010年3月刊

《过期信》《最小说》2010年3月刊

《第二信笺》《最小说》2010年5月刊

《牧笛吟》《映色》16辑云崖号

《暧昧蓝》红袖添香网站

《无解题》《六月一日》(《最小说》2010年6月儿童节特刊)

《物非人是》《最小说》2010年7月刊(专栏——遗忘的岛)

《伤口》《微光世界》

《岁月荒唐》《最小说》2010年9月刊

《溃散》《最小说》2010年10月刊铜赏

《长别》《最小说》2011年1月刊

《未卜之遥》《自动贩卖机》《日本料理》《下一站神奈川》文章

《深深地,晚安》《最小说》2011年10月刊

《魔障》《放课后AfterSchool》2012年3月刊

《Alone》《最小说》2012年八月刊《如果你记得这条街》

【图书信息】

作者:消失宾妮著

丛书名:心恋文学系列

出版社:黑龙江美术出版社

ISBN:9787531820741

出版时间:2008-08-01

【内容简介1】

收录

1.全新版超人气连载《冷色调》以及番外篇《暖色调》、《梦之幻想曲》。

2.未发表心水之作《微国》、《天堂的孩子》、《光影复华》。

3.旧时典藏《1997年那一支舞》、《时光指环》、《摩天轮之恋》。

4.等等等等……

【内容简介2】

1.收录了从高中直至目前最喜欢的校园小说篇目。非常痛苦的是——已经快成了女青年了才把校园时代的篇目整理成集。

2.《冷色调》和在杂志上连载时完全不同。书里收录的这一版也不记得是自己修改的第几版了。废弃的部分大概有差不多七万字,如果加上已经完成的,自己也不敢相信居然逾越了“十万字”之限。囧。真的可以称为呕心沥血之作。

3.南瓜子歌特式华丽的插图搭配,比起我滥俗的文更吸引人啦(摆手)。

4.感谢无数幕后人士,感谢初、幻幻、小左、开开、小E、南瓜、年仔等等每一个在我重写《冷色调》时,给予我帮助的朋友。无数次因为反复重写而差点放弃。如果不是大家,恐怕也没有这一切。>_<。人生如果没有朋友,怎么能超越自己?!

【目录】

序

[冷色调]

冷色调

暖色调

梦之幻想曲——冷色调·番外篇

[霎时花]

天堂的孩子

微国

光影复华

[旧时阁]

如果你记得这条街

暧昧蓝

时光指环

摩天轮之恋

1997年那一支舞

后记

《妄言之半》

【图书信息】

作者:消失宾妮著

丛书名:POOK系列丛书

出版社:湖北长江出版集团、长江文艺出版社

ISBN:9787535436405

出版时间:2007-12-01

【内容简介】

在五个看似没有联系的地点,每一处都隐藏着离奇的传说和不可知的真相。无数人徘徊在真实与假象之间,流言与爱恋交织成传说,葬送了无数人的生命。

你能分辨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妄么?

【目录】

篇之壹无知远灯行

篇之贰遗忘海潮祭

篇之叁流言浓雾语

篇之肆爱恋偶人吟

篇之终重生烟波录

《四重音》

【图书信息】

作者:消失宾妮著

出版社:湖北长江出版集团,长江文艺出版社

ISBN:9787535440860

出版时间:2009-07-01

【内容简介】

城市若钢铁打造的森林。除却人,还有无数动物借此避风取暖,为博一生。

无数高傲生命隐藏其内,为自己对“生”的期许和外界抗争。

那四只猫,它们彼此不同。被动的、热烈的、绝望的、美好的,彼此相辅相依,在冰冷钢铁打造的庞大世间被动穿行。

它们说,不要问我们为什么而活,你因活着才能思考为何活。

你的生命自出现便是被选择。

但经历整个人世冷暖,彼此命运交叠成无数曲折,它们说,或许生的序幕由他人打开,但舞台上的热泪盈眶却必须由自己奏响。

要永远炙烈燃放如同烟火,即便幻灭而逝,也不要放弃能璀璨永存的那一刻。

四只流浪的小猫,投入不同的命运之中。它们透过自己的眼睛看到了人心底最隐秘的情绪,所有未曾揭晓的秘密,或悲切艰辛,或冷血残酷……它们不仅是旁观者,更是命途的介入者、引导者。用妆容掩盖伤痛的少女,在床底藏着秘密的男人……不同的人与它们相遇,与它们的秘密相连,引发无法想象的变化,一步步走向属于各自的终结……

【目录】

楔子

Chapter 1丧失

Chapter 2无名氏

Chapter 3饥饿之生

Chapter 4广场上的动物园

后记

《馥鳞》

【图书信息】

作者:消失宾妮著

出版社:长江文艺出版社

ISBN:9787535440341

出版时间:2010-06-11

【内容简介】

故事发生在远海的一对双生岛屿上。这两座岛屿,一座是城镇,另一座因其地貌凶险、巨兽横生,而成为囚人的囹圄。本书主角贺馥鳞的父母,因寻求自我救赎而甘心禁锢于囚禁之岛。但女儿馥鳞的出生,却打破了两人的预想。

初生的婴儿纯洁无罪,因此馥鳞成了唯一能出入于这座禁锢之岛的人。她在罪的环绕下成长,她受恶的教育影响,她眼中的世事,都是离奇而怪诞的。馥鳞日渐成长,一日,囚禁之岛上的恶人们收到消息称有人要利用他们谋事,不甘被利用的恶人们以馥鳞做眼,要她在禁锢岛与对岸间往来,寻求线索,以得出路。而馥鳞天真大胆、肆意妄为的天性,也引来对岸人群的关注,进而被反向利用。她“扮演”着海神的角色,去对岸接近要利用“海神”的权势大户何家,也因此结识了何家的两个孩子何律桢、何律致。馥鳞衷情于律桢的深沉善良,而律致爱慕馥鳞的肆意凛冽,然而,与三人之间难解的纠葛一同浮出水面的,还有何家最终的阴谋。然而无论是谁也没有想过,命运是一环扣一环的沦陷,他们彼此纠缠所形成的命运桎梏,最终需要以自己、或自己所爱的人的生命来为之献祭……

《下一站·神奈川》

【图书信息】

作者:落落等著

出版社:长江文艺出版社

ISBN:9787535448996

出版时间:2011-03-01

【内容简介1】

《下一站神奈川》收录了笛安、落落、消失宾妮、王小立等人人均各2万字的散文、短篇小说,细度描绘了神奈川的神社,勾勒了富士山之旅,横滨港见闻,还包括轻松惬意的温泉之旅,充溢感官震撼的EVA博物馆之行,自动贩卖机、鬼屋、冰激凌、海边、日本料理等等。

神奈川,作为日本文化教育和风光古迹的著名代表之一,为无数文学作品重现,为无数影视剧作复刻,为无数充满文艺与梦幻倾情雅志的发祥之源。最世著名作家郭敬明、笛安、落落、消失宾妮、王小立,作家经纪部总监痕痕,美术总监胡小西、美编李安,一行人组成的拜访旅行团,富士山、横滨港、讲谈社总部、太宰治故居……他们用最细腻唯美的文笔,和清新唯美的摄影,生动详实地诠释了这次的人文之旅。

【内容简介2】

自动贩卖机、鬼屋、冰激凌、海边、日本料理;富士山,横滨港,讲谈社总部……许许多多曾在梦中勾勒过的景象,现在和我们一起,清晰地出现在你眼前。

以清晨与暮霭为轴,描绘最细致与豁朗的旅途,奉献清新唯美的文艺与远行、切身细腻的文字与影像;因梦境和旅行而生,九万字精湛文字创作,近百张唯美**摄影,全新游记创作形式,或轻松惬意,或感官震撼。

【目录】

序

我们总有好玩儿的去处/毛丹青

心声

[世界奇妙物语]

威廉姆斯之墓/笛安

未卜之遥/消失宾妮

当金鱼遇上蝠鲼/王小立

神无之海/落落

[思]

离力/郭敬明

不死/落落

那是我的好时光/笛安

自动贩卖机/消失宾妮

当想象也无能为力/王小立

[和你们在一起]

3D战栗迷宫/郭敬明

大海呀你都是水/落落

冰激凌/笛安

日本料理/消失宾妮

印象深刻之温泉/王小立

[旅路]

玻璃鹿纹/郭敬明

《孤独书》

【图书信息】

作者:消失宾妮/著 hansey/绘

出版社:长江文艺出版社

ISBN:9787535454218

出版时间:2011-11-01

【内容简介】

《孤独书》收录了四个截然不同的故事《罪孽焚城》《渺渺》《惊游园》《风神》,主人公大多因为偏执孤独和不愿妥协,最终走上了毁灭自己的道路,有无意间杀害至亲好友的花季少年,也有蓄意自裁一心求死的忧郁少女。情节安排紧凑、人物形象鲜明,文字带有极具个人特色的文艺气息,浪漫瑰丽兼具理性思辨,《孤独书》写出了从孤独到毁灭的路途。

【目录】

序她有一个岛笛安

罪孽焚城

渺渺

风神

惊游园

后记

《葬我以风》

【图书信息】

作者:消失宾妮/著 hansey/绘

出版社:长江文艺出版社

ISBN:978-7-5354-6622-8

出版时间:2013-06-18

【内容简介】

“哪怕前路也有尽头,但是没关系,我遇见过一帮同路人,我们能同路,因为我们都可以向着一个铜墙铁壁的结果冲过去,却不改道路。墙后必有我们要的世界,哪怕得不到。”

从柬埔寨的吴哥窟走至马来西亚仙本娜十八米深的大海中,路过埃及、台湾,走过菲律宾,印尼。从与人同行,至最后一个人上路。旅途中所见的悲与喜,历史痕迹与风俗生活,真实的笑与深藏的往事,一年的沉淀与自省。

全新收录消失宾妮十万字散文随笔及旅行摄影,丰富的图片,细腻的文字,饱满记录生活、世事、行走、心情,从心底的哀伤至千帆过尽后的平静。

《碎片与深情》

【图书信息】

作者:消失宾妮

出版社:长江文艺出版社

ISBN:9787535460851

出版时间:2013-12-10

定价:22.80元

【内容简介】

“因为这么多年之后,我们都已经明白,爱是最伤人的武器。爱是嫉妒,爱是惩罚,爱是困顿,爱是选择。爱是所有细微的旁触,却偏偏不是爱本身。”

短篇集。收录了07年以来作者最喜欢的16篇短篇小说。情绪,往事,碎片。

【目录】

第一部分:

休眠的行星

安眠的行星

守望的行星

夜想曲

你我终年不遇

隐形人

废墟里

第二部分:

骗子

鱼人

至娜塔莉斯的乐章

望君安

倒叙

说谎的游戏

花染凉意水无声

远灯行-缭乱

短篇小说

代后记

《下一站·那不勒斯》

【图书信息】

作者:郭敬明落落安东尼消失宾妮痕痕琉玄

出版社:长江文艺出版社

ISBN:978-7-5354-5314-3

出版日期: 2014年6月20日

定价:32.8元

【内容简介】

《下一站·那不勒斯》是最世文化明星书系“下一站”系列第七站,中国畅销神话缔造者郭敬明携最世人气作家落落、安东尼、痕痕、消失宾妮、琉玄来到了意大利第三大城市——那不勒斯,这是迄今为止阵容最强大、人数最多的一站。

《下一站·那不勒斯》中收录了他们一行人的主题散文、短篇小说、旅途中的最私密的趣闻日记。除此之外,“下一站”系列中首次曝光这群畅销作家亲笔绘画的旅行趣闻四格、清新手帐,更有搞笑涂鸦彼此吐槽室友最囧的故事。他们个个当上了专业的“狗仔”,将最“FUN”的时刻动笔描绘了下来;在柠檬甜酒庄,酒鬼化身的他们竟然将酒庄库存迅速清零!置身梦幻的“蓝洞”奇景,如何体验怎样留恋,他们各有招数!登上MSC(地中海邮轮),有的人竟然想为它点一万个赞……在被视作意大利一颗明珠的那不勒斯,他们开启的将是一场2014年你不容错过的文化之旅,这也是你旅行计划里必须前往的下一站。

【目录】

P008···The VoiceP018···Ciao落落P036···那不勒斯艳阳下落落P048···我的室友/队友是极品P056···罗马假日安东尼P078···给MSC(地中海邮轮)点赞的一个理由P086···人鱼岛消失宾妮P108···碎片似深情消失宾妮P120···我要当狗仔P128···背后的城市痕痕P142···时间是供垂钓的溪痕痕P154···Fun TimeP164···吃软琉玄P186···无尽微光琉玄P198···DifferenceP206···和你在一起

消失宾妮远灯行全文

时迁走近我。她将我的手放在她的手心,拉我依在她的肩头。她很瘦,嶙峋骨割伤了我的忧愁。我不出声。我知道她正将花朵别在我的发间。时迁试过几次之后,最后又将花取下,放回我的手心。

“它太顽皮了。总不肯听我安排。”

摊开手掌,柔嫩的花瓣像是被搓揉过的碎纸片。叶之芬芳携着少许酸涩,就这样驻留在我掌心的漩涡中。

那是我与她相识后不久。她那时穿着一身白衫,裙摆处断裂的布条已经扎在了我的伤口处。这一年我十岁。我因任性离家出走,我得以在困苦时遇见这个城镇上见不到的人。她在暗林之间长大,彷若一朵幽静的花。

我总是不知,为何这个镇上无人知道时迁的存在。她不知何处来,亦不知要去往何处。那一身白裙子亦是我偷偷从家里偷出来的交换。她救我时弄破了她的衣裳,于是我从母亲晾衣的架子上取下了它,送给了时迁。

我时常在母亲睡后,从窗口溜出去找时迁。她喜欢领我去青轨处。

在镇东有条暗青色的废弃铁轨。青苔不知何故攀爬上那条故人遗留的轨迹。时迁总是说起青轨的故事。在乡间有这样的流言,若要抵达幸福的彼岸,顺沿着那条暗青色的轨道一直走,轨道终于何处、何处便是彼岸。

时迁总是牵着我的手说:“我是要去彼岸的人。”

我不知什么是彼岸,只知伏在铁轨上嗅着它的气息,想嗅得关于这片大地更多的信息。然而时迁却将我拉起,用手指从铁轨上抹一丝在指尖,而后放在我的鼻前。

“地上太脏了。”时迁解释道,转而看向如此认真的我,“你在嗅什么?”

“嗯。这里好像有死亡的气息。”我亦认真作答。

她稍作停顿,转而将那点腥绿抹在了我的鼻尖。

“撒谎呐。这里只有一个关于幸福的传说。”

呛人的生涩之味往心口涌去,我屏住呼吸努力擦掉她的恶作剧。再转过身去,却看见时迁又穿着那件破旧的白衫跑至了远处。她踏过的地方芬芳随风扬起,最终落在我身上。而我如同一个拾取她轨迹的顽童,以气味为向导,跟随者她往前跑着。

然而这直到多年后,我们才知晓。

其实我真的嗅得到。

童年快过去时,深桐才出现至我们的视野之中。他是村人在邻镇长大的独子,由镇之西面来。镇西是何处。与那青之轨迹截然相反的地方。时迁对他的经历起了兴趣,执意要去问他镇西的故事。

那是夜,我们像窃贼似的将少年堵截在路边。时迁盘问着少年来。然而面对时迁的伶俐姿态,少年竟在我们面前窃喜起来。他笑时皱了皱眉,眼神里收纳下时迁蛮横时的模样。

深桐的头发很短,露着光洁的额头。眼镜眯一眯就好像跳过了一个世界。我躲在时迁身后看着他,只感觉时迁的手忽然一紧,然后便是她冲上前去扭住了对方的衣领。

“不许笑!”

深桐不害怕。女孩纤细的小手握在他胸前,目光里是一片涂炭。他举起双手装作投降,小声说道:“这位女侠,对不起。”

他未成年的时候,声音柔得像某种小动物的哭泣声。

时迁这才放下手来。

深桐咳了一两声之后,眼角又浮过连绵的笑意。他抛下了一句“从来没见过这么凶的姑娘呢”便消失于我们眼前。待时迁回过神来,眼前只有深桐逃之已远的身影。

后来时迁带我去逮深桐。

我在一端路口,时迁守着另一端。时迁知道我没能力抓他,只叫我发现他便大喊。于是我躲在路口,张望着小小少年的身影。然而直至月已当空,我仍然蜷缩在那一堆废弃物之中,依仗着微弱的星光辨别远方。

这一年,我仿佛是十一岁。

我渐渐有些害怕,中耳摸索着起身,才发现身体已经僵直得难以动弹。抬头往远方看去,天竟那么黑。远处的河岸边好像有无数星火飞舞,那约莫是萤火虫的光芒

再之后,我转身,十二岁的深桐出现在我身后。

他那日表情异常严肃。我慌张地往后退缩,张口却哑言。这才想起他应该是不知道时迁的计谋的。然而我未及将台词想好,他却先声夺人,扣下我之心弦来。

“喂。我说你,是叫什么来着?”

我鬼使神差,竟低声答了他。

“清远。”

年少的深桐笑了笑,他走上前来拉我的手,然后静静道:“你们输了。时迁没抓住我,已经气得回家去了。你也回去吧。”

那时他是十二岁的少年,穿一件深蓝色的袍子。风鼓鼓而来,肿胀在他的袖口,我一度以为他之手心将涌动出什么惊奇来。我仍然记得,那夜的一阵风朝我袭来。深桐踏过的地方,气息是圆润如花之蜜汁,他们被风高高扬起,而后重重地落至我的心上。这位好心的少年他将我送至河岸,嘱咐我好生回家,而后松开我的手,让我一人沿着木桥过去,穿梭与萤火之间。

再转身时,他仍旧在那里。

十二岁的深桐在流火之岸,朝我挥别。

辗转至第二日,我才知道我被深桐骗了。时迁在清晨时从房间的窗口爬进来,将我摇醒。我睁眼看着她的模样,白裙子仍旧破而脏,脸上还粘着河岸的泥土。

她将我自那一夜萤火中唤醒,气势汹汹地问:“你怎么自己走了?”

我这才明白过来个中缘由。定然是少年在路的另一端遇见了时迁,料得此处有我。于是辗转而来,稍稍点拨便将我处理掉,而后名正言顺地逃脱困境。反而是时迁,她笃定我将坚守彼岸,最终落得在蚊虫堆里等了一夜。

由此,时迁开始了与深桐的战争。

我不觉得这是战争。只觉得好玩儿。那个大我一岁的少年仿佛有种未知的力量,会将我预备作出的防御消之于顷刻间。他大约也是知道的。他总是故意地支开时迁,而后找到我。少年牵我去往河岸,而后为我指出回家的路。他仍喜欢在流火之岸嘱咐我早些回去。

而我竟那般乖巧,自黑暗里回到家中去,等着受伤的时迁又爬过我的窗户,让我为她清洗伤口。

“真的,我一定要叫那个深桐死了才好!”

时迁趟在我的床上,一面嗷嗷叫着、一面发着狠毒的誓言。而我将那些混着她之血液的水浇灌在墙角长出的那一截倔强之上。透明红的汁落在翠绿的叶脉间,滴答掉落。我模糊地知道她的誓言不会灵验。

因为深桐是不朽的少年。

自我的记忆之中,他是与萤火为伴、以长月为友的,不朽少年。

我原以为我们将永远这样愉快地斗着法。然而十三岁时,我们终于驶往命运的正轨上。那一年的某夜,母亲推门想来看看安睡的我,却发现了我与时迁的秘密。

时迁却像是一只蛾子,张着白翅抖落着鳞片飞离了我的房间。她的白裙子在夜光下荧荧舞蹈,母亲没看清她的脸,然而裙边某处镶嵌着母亲针法的边却露了出来。

第二夜。我试图开窗出逃,却发现这唯一的途径不知何时已被封上。隔着模糊的窗纸,我仍能辨得出远方的林木森森之处,萤火幽幽之光,却无论如何也出不了这间空房。半夜时,隔着窗我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影朝我跑来。

“时迁,是你么。”

我站起身来,想隔着窗纸的虚影给她我的轮廓。

“我在这里。窗被封上了,我出不去。”

然而我站起身来时,却看见窗外暗红色的零星光辉点点而来。仿佛是乡人的火把,长如火龙,自时迁的身影后一字排开。

而后。我仍然站在窗里,轻声唤:“时迁,你身后的是什么?”

火龙随着时迁的消失而消失。我仿佛听见她逃窜时熟悉的步伐,然而她的双翼尚未打开,火龙便层层圈圈绕至她的身边。再之后,黑暗转瞬而至,我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就这么自一层窗的距离间,与真相失之交臂。

再见时迁已是隔日清晨。我终于可以从大门跑出,待我慌张地抵达河岸,却看见那一身破旧的白衣自下游淌了过来。

“我没事。”

这是时迁见我时,所说的第一句话。

我绕着她转,想看她身上是否还有零碎的伤口。然而她拉住焦急的我。

“我没事,什么事也没有。”

那时她以湿漉漉的手牵着我,赤足踏过浅浅的河流,引我去另一岸。在我之寻找的彼岸处,深桐正站在那里。

“清远,是深桐帮了我。”

我抬起头,深桐的笑容仍然如蜜汁般芬芳诱人。然而我不知如何回应,因为待我明白过来时,他早已介入了时迁的心事间。

那夜村人将时迁捉走,因为我偷的那件衣裳。我不知道深桐怎样救了她,而后才得知,深桐是村长的侄子。我不大懂得一个孩童究竟能争取到大人的世界的几分信赖,只知道时迁真的没有受伤。虽然她仍然只能在夜间出没镇间。

十四岁那年变得格外漫长。

我的发辫长了,终可变成冗杂的髻。而时迁性懒,从不打理她的长发。半夜我们时常跑至河岸洗发,以清水濯净尘埃。时迁的长发如水草蔓开,分外妖娆。而后来她替我绑发辫,自头顶盘踞成不一的形状。

深桐觉得无趣。那日萤火虫漫天,他便顺手抓来,又取了水草编了个小笼子,将萤火虫放入笼中,而后悬在我的发间。我看着自己水中的倒影,额傍两处像是镶了两颗夜明珠。时迁夸我好看,深桐想了想,牵着时迁去了彼岸。他们留下我在此岸奔跑。因为时迁说,也许奔跑起来会更美妙。

他们立于彼岸,朝我喊道:“跑吧!”

我似流火。在此岸飞奔而去,也不知前方何处。为了他人的流火之梦,我跑了许久,跌了几次,发髻也散了下来。那两点星光也不知遗失在来路的哪一段。最后捂着我破败的残发跑回了家。一路不理会他们在身后的呼唤。眼泪在纷扰间大滴掉落下来。

我终于明白过来,那是嫉妒。

因而发辫散了我也不知,火光落地我也不知。我只知心口灼灼燃烧之味,燃烧着我脚底的卵石,仿佛要将我之爱意烘培成菜肴,给另一岸的人儿们美餐。

原来,我喜欢深桐。

次日我睡至饷午。母亲叫过我一次,我不肯醒。只裹着薄薄的被单在床角浅眠,寻找梦里那条河岸,寻找深桐送我回家时的身影。后来醒过来,是因为听得有人在敲我的窗。我睡在床沿,看着窗纸上人影渐渐显清,我确认不得究竟是时迁还是深桐。

他们那时一般高,一般瘦。

我等着人影离去,而他却久久侯在窗口。又过去一会,他从地上捡起树草之叶,贴在我的窗纸上,似是要传递什么信息。我渐渐坐起身来,看着窗纸上单薄的黑影渐成人形,小小的脸儿小小的手,长发盘在头顶。而后,他又在头上两处悬了两个圆形。

我知道,那是我。

我奔至窗边,推开窗,看见深桐蹲在我的窗下笑我。

“这样你才肯开窗啊。”

我敲他的头:“谁叫你们戏弄我。”

他躲闪开来,接而站起身来。这一下,他挡住了我的窗口。远方的明日在他身后,这崇山峻岭也在他身后。我脸庞仿佛因这不通畅的气流而平添了许些温度。然而深桐俯下身来看着小动物一般的我,看至我瞳孔里的流光暗转、心事徒生。

他拿出一只幼小的笼子,里头装着只萤火虫。与他昨夜做的那只精巧笼子不一样,这只笼子拙劣得很。

“别生气了。”他递给我,“你跑得那么快,时迁担心死了。”

我接过笼子,却发现上面镶嵌着一朵小花。白色。柔嫩的花瓣舒展开来。仿佛一道熟悉的誓言。

在这一瞬,我才明白,我们之间那样曲折。

我喜欢深桐。而我亦喜欢我的时迁。

而那个带着时迁的小礼物来见我的深桐,他是喜欢时迁的。

那夜之后,我心甘情愿地站在河边,让时迁替我盘上发,让深桐替我放上萤火。我像是孱弱的火苗,在他们面前缓慢燃烧。时迁不再让我奔跑,而是牵我的手在河岸边漫步。我跌撞一点她都扶着我,生怕我头顶的火光会消逝。

“清远像是盏夜明灯。”深桐道。

“清远是我的明灯。”时迁忽然意味深长地说着,“我仗着她为我寻路。”

“她不认识路呢。夜夜都是我送你们回去的。”

“可我并非要找到回家之路的人。”时迁将手握得紧了些,而后终于说出她多年的秘密:“深桐,倘若我要带着清远去寻找彼岸,你会知道去彼岸的路吗?”

“彼岸?”

“是的。深桐。我要牵着明灯一样的清远,到彼岸去。”时迁忽然笑了起来,“那里有我的母亲。”

彼岸是青轨的尽头。深桐在白日找我去认路,大约是惦记着时迁的话。我顺沿着铁轨往远方看,嗅着深桐柔润的气息。

他自花丛中细细的辨着每一处起伏,只为着让夜归之路不再崎岖么。

“你时常这样认路?”我追上去问。

深桐抬起头。只是笑。仿佛是笑我从未想过,他怎会那样顺畅的行走于黑暗之中,领着我回家。

“深桐……很喜欢时迁吧。”

他不答。而是指着路之远处满心欢喜地告诉我:“这一处曾经有过一个传说呢。”

他不理会我的优柔,也不回应我的疑惑,而是故意讲叙了一个离奇的故事来打消我追逐的眼神。他说多年之前曾有一位少女,因爱上有妇之夫而备受良心谴责。他们相爱却无法平息内心的愧疚私奔而去,最后善良的少女选择自己离开此地,让自己所爱之人永远幸福。

那一夜有人看见,一路上有星光庇佑在少女身边,仿佛神灵在替她开出一条出世之路。而少女就这样怀着深切的爱自我放逐。因她的离去,这段爱情虽不完满却饱受人尊敬。

“所以呢,他们说彼岸就在此路的尽头。”

深桐细细地描绘着。然而我听不下这样离奇的故事。我只知此情此景,我的手被握在他温和的手心之中,而他唇间细语像是一阵迷离的咒。尽管他是为他人之爱才牵我在此,然而我仍然轻易地忘记了一切。

寻找彼岸的那日终于到来。

我与母亲又有了无法歇治的争斗。自母亲与父亲分离,我们沉沉而活。于是我的生活仿若是沉静的湖泊之水,死于困顿,却因风起波澜。而母亲却成了这湖之深邃,亦是这风之狂野。那夜我欲从窗口逃走,却撞上母亲在窗外拦我。她料定了我会逃走,因为这已不是一次两次的任性,我终将远行。

可我仍然离开了。

踏着纷飞的草叶,我不顾一切的奔跑起来。往着每日与时迁约定好的地点。夜间沁凉的河水可以平息她日日焦灼的心,然而我的来到却点燃了她心里的渴望。

“我们走好吗?离开这里!”我恳切地拉扯着她的衣角。

于是这一夜,我们在黑暗的草丛之中游走。远处低沉的野兽呼唤之声,脚下是暗青色的铁轨。四周凛冽之势的山峰拼凑出一条狭长的道。原来我过去生活的城镇在这样狭小的一处山谷之中。

她笑着:“你害怕吗?”

我摇头。我在五年前便知我将出走,那时若非时迁,我已经客死异处。

但我仍然捏紧了她的手。

时迁看出了我的忧虑。

“清远,我是无家之人,你明白的。”夜风袭人,以时迁的气息浇灌着我懦弱的忧虑,“我要去彼岸,因为那里有我的母亲。即便今日不是你要我去,那或者明日,便是我要你随我远去。”我点点头。

这样半夜过去,我困倦的停下脚步来。时迁见我劳累,便让我小歇。我于是这样睡去。眼前一切随着闭眼的瞬间渐行渐远,内心却终究平息下来。

我满心欢喜,因为这一夜,我们已出落成十五岁的少女。十岁时我们在萤火纷飞之夜出走,如同暗夜的灵,自这人世间穿行而过,只留下苍茫的过去在回忆之中,妄图去寻找远方的彼岸。

但谁能料到,睁眼时,我却只看见深桐。

少年仍旧笑得蛊惑人心,我正贴在他的后背上,仿佛一只被捕猎的小动物。我朝四处看去,这世界却没了时迁的人影。

深桐笑我:“你是想喂野兽么。我听说这谷里的野兽都爱食猪肉的。”

我冒上火气,匍在他的后背咬他的肩头,但他不动。深桐仍然笑:“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我还以为时迁是随着你一起离家出走了。”

“你替母亲来捉我?”

“不。我只是打算来找你们。”他又笑,将我往身上抖了抖,我仿佛凌空的鸟雀,稍微纵身却又被捕捉,“原本想送你们出逃的。却只看见你睡在路边。这我就不好办了,倘若我帮了你,那不像是我们私奔似的?”

我心里一惊。私奔。

然而话语甜蜜的掠过心头后,一连串的疑问却接踵而来:“你来时没见着时迁?”

“没有。”

少年甚至没有回头看我。那日打风吹起他忧愁甜蜜的气息,让我自他的后背上越发害怕起来。

我被送回家。母亲对我不闻不问。她不感谢深桐的壮举,亦不过问我的忧愁。她日日似从前,清晨时打水洗衣,傍晚时做饭烧水。偶尔看我一眼,望穿我对她沉静生活的厌倦。然而她不回答,亦不改善。

她是位妥协的妇人,以这样的方式来困守我,教我生命之含义。

我与深桐时常在河岸之边等时迁出现。深桐怀着甜蜜的笑替我盘发,替我挂上萤火之光,然后牵我在河岸之边行走。他说这样可以唤来时迁,因为“清远灯”是属于我们之间的秘密。

但她终究没有出现。

我们等待良久,最后丧失了信心。那几日城镇里有诡魅的传言,说传说中的狐狸精来到了镇上。又过几日,便传言那狐狸精要嫁入深桐叔父家中。

深桐见我闷闷不乐,带我去婚宴酒席。

我们为散心而去,却见美艳的新娘子着红衣而来。礼数过后,深桐牵我去偷看新娘的容貌。我们打赌她是否是芳华卓越之人,然而盖头掀起来之后,深桐那温厚甜蜜的气息却忽然转而黯然。

那新娘竟是失踪已久的时迁。

那夜又似浓墨般黑暗,我早早等在了河岸,因为我知晓深桐定然会在这里。为着这突然的变故而伤心。他比我所预料还要悲伤,他早已在河岸边编织了好多只小笼子,放好萤火虫。他制成了流苏一般的萤火之光,提在手中。另一些仍挂至我的的发梢。我默不作声地跟随着他。我知他是在召唤着那个希望依仗光芒而来的人。

然而长夜过去,那人却不曾来到。

“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深桐在河之尽头终于开口,他抚摸我的额发,替我理清一知半解的情绪,而后静静地看着我,“你别担心我。我很好。”

才不好。我嗅得到。

可我却出不了声。因为我妄图说些什么的时候,却见那个不朽的少年手中萤火掉落下地。笼子两两三三的破开来。而少年却忽然埋头在我肩膀,声音仍是笑的:“清远,我们还未来得及向她说些什么呢。”

我们身边流火如夜灵缓慢腾空,如画卷般绝美。而我亦不知,我有幸与深桐一起成为这故事中的人。虽然他念及的仍然是别人的姓名。

“我总以为时间还很长,我还能改变得了时迁呢。”

可他究竟要改变什么呢。

然而未及思考,一阵微暖的气息撞上我的耳垂。少年在我耳边低语。

“可是现在。一切都晚了。”

之后是,十六岁,十七岁,再十八岁。

而后我听闻,每一个地域的人都有一种共同的性格,而我一直不知我们这个地方所拥有的是什么。只是在时迁离开我们之后,我与深桐仿佛渐成了没有主张的人。与母亲无异,与他人无异。与这城市里其他的人无异。

我曾经有过蒙昧的念头,总以为丢失了时迁,我们就渐渐沦为了普通人。深桐仿佛终究淡薄下感情。他仍然笑,仍然牵我手在城镇漫游。仍在流火之岸与我挥别。

只是我们不再在深夜游走河岸,不再见过时迁。我们偶尔听闻时迁的故事。她是不讨人喜的新娘,是没有子嗣的狐狸精。

直至几年之后,听闻乡间传说,说暗夜的河边有狐狸精出没。他们见着美艳的新娘点着幽幽绿光漫步河边,她手不执灯却有着火光相绕。好不可怕。

那夜。我与深桐相约河岸。

因为我们都明白那个传说的含义。那是时迁在召唤我们。

这是时隔三年之后的相遇。我们再见她时,她已是美艳的妇人。白衣脱去,而身着红衣。萤火之光在她的发间耳畔,映出她红润的面孔。

她叫我们:“清远。深桐。”

我未哭。深桐也没有激烈的心境。我们走至一起,我替她摘下头顶的光,然后打开笼子,放逐那星光点点。深桐亦不语,只是看着多年前曾经蛮横倔强的少女。他深知她如今也如那般倔强。某一瞬,我嗅见空气里辗转而来的两股熟悉的气息,他们又一次散发着浓烈的芬芳,然而此次,却忽然暗暗纠葛至一起。

然而她并不解释。时迁的话语那样清晰细微,亦是平常语气,仿佛不过是希望我们摘一朵花般轻易。

“我希望你们帮我,我要杀一个人。”着红衣的时迁道。

这是告劝不住的。无论时迁,或者过往。过去的尘封之事终于向我们展开。

原来出走的那夜,在我睡去之后,时迁听见了母亲的召唤。她一个人往路之尽头走去,却在某一处岔道上,看见了寒森森的尸骨。

“我知那是我的母亲。”时迁道,“她的灵魂告诉我一切,嘱咐我为她复仇。于是我嫁入了仇家身边。这样过去了三年。如今终于到了时间。”

夜晚的河水凉意袭人。

“那是我多年来寻觅的彼岸。原来彼岸存在,而母亲尚未抵达。于是才会留下我在这一方土壤上独自成长。”时迁轻描淡写道,“你可明白吗?我一直不知为什么只有我独自活在这世上,为何母亲去了彼岸留下了我。可,原因竟是这样。”

然而深桐仿佛并不意外。

“你这样下去,也没有尽头的。”

“我知道你不会答应,多年前你就不答应。”时迁话锋凌厉,“我的仇家不正是你的亲人吗?你早已知道我的身份,才待我那样好吧。”

我抬起头来。

这个故事,其实深桐早已告诉过我。时迁亦告诉过我。

他们彼此告诉我一半,乡间流传着其余的部分,但是我却未曾将一切拼凑成章。深桐的故事之中,有位恋上有妇之夫的少女,最后为了彼此之间的恋情而选择了自我放逐。然而这位少女,竟是时迁故事里被逼死在路沿的母亲。

深桐从亲人处知道了这个故事之堂皇处,而时迁自母亲的灵魂中得知了这故事的残忍,唯独我什么都不知。

只以为我们将永远这样,我恋着二人,他们却恋慕着对方。我心甘情愿的为他们两人付出。我以为一切不过是寻常的成长之路,我以为不过是普通的青春年华,然而他们早已早我一步知晓彼此之间深深的羁绊。

所以深桐才在那夜,伏在我的肩头叹息,再改变不了她。叹息的不是令她不走、不舍,而是他一直在我身边默默地想要使她忘却仇恨。然而却是我领着她,去往了寻找母亲的那条道路。

我低下头,“那你需要我帮你什么呢。”

我话语轻轻。时迁却分明听得动容。

她走过来拥住我,用着十四岁那年的语气温柔地说:“我要到彼岸去。清远,我不需你为我掌灯,只想你替我开路。我只想完成母亲的夙愿,替她求以公正,而后带她去彼岸。你们帮我离开此地。”

清远灯。远灯长行。

“待我到达彼岸,我会来接你。”

她走过来。将我的手放在她的手心,拉我依在她的肩头。她仍旧那么瘦,嶙峋骨割伤了我的忧愁。她的红衣上芬芳气味早与幼年不同。但那语调气息却使我沉沦之中。

那之后的某个黑夜,乡间有一人死去。那人却是多年前神话的主角之一。

而我亦是在多年之后才知,那人竟是深桐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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